【荷事生非】如果我們讓所有動物與植物進入議會,會發生什麼事情? ——專訪荷蘭實驗組織「物的議會」之「北海大使館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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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讓所有東西,像是植物與動物都進入議會,會發生什麼事情?」[1] 荷蘭實驗組織「物的議會」,便是致力於解放動植物乃至所有事物的推測研究(speculative research)。[2]

把植物搬進會議廳跟議員一起開會是一種空想的情境、難解的哲學思想、還是藝術家的瘋狂想像?2020臺北市立美術館「台北雙年展」策展人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在《我們從未現代過》一書中闡釋「物的議會」(The Parliament of Things)的概念,企圖讓自然與社會兩個看似截然劃分的領域,產生對話的可能性,並產出新的論述。舉例而言,我們可以假想一個議會將人與非人類都納入,像是自然界的生物都納入一同開會,一起共同討論事物。

面對全球化與氣候變遷的危機,這種跨界對話具有關鍵性的作用,因為我們並沒有完整而全面的知識,能夠理解社會與自然之間錯綜復雜的關係,這兩者其實在概念上難以分開,甚至不應該分開來談,拉圖爾在書裡寫到:「我們的政治有一半是由科學和技術建構起來的。自然的另一半則是由社會建構起來的。讓我們將這兩部份拼湊在一起,那麼政治任務便可重新開始。」[3]

近年來,這樣的想法不僅僅只是抽象的哲學思辨,也逐漸轉化成生態批判的實踐,像是2017年紐西蘭通過法案,讓旺阿努伊河具有「法定人格」,這是世界上首次在法律上讓一條河流擁有和人一樣的權利、義務與責任[4],也是毛利文化與紐西蘭當代社會與拉圖爾哲學不約而同地實踐方式。

荷蘭的實驗組織:物的議會

而2018年才剛成立的荷蘭的實驗組織——物的議會(The Parliament of Things ),以布魯諾·拉圖爾的哲學概念為名,進行推測研究(speculative research)並以實驗劇場的方式,邀請大眾與學者專家一同參加「物的議會」,每個人可以選擇一個物件,並想像假設這個物件可以說話的話,他會選擇說什麼,他/它也可以納入太陽、二氧化碳、還未出生的嬰兒,或一些抽象的東西,譬如:如果我想要代表太陽我可以選擇用蛋黃代表,或者用錘子代表共產主義等等。這些物件是一種代表性的物件,代表某一種社群的想法與建議。

布魯諾・拉圖爾提出「物的議會」這個概念背後還有兩個重要的哲學意涵,一方面,他主張自然與社會兩個元素並非二元對立,而是應該形成一個網絡,彼此都具有能動性,可以互相影響。另一方面,「物的議會」也代表一種產生對未來新想像的「方法」,由於我們已經處在以人類為中心的世界觀太久,我們甚至很難想像另一種社會制度的可能性,因此,它也代表一種實踐典範轉移的方法論。

參加物的議會的參與者也反思到:其實我們想像自己是太陽,但是我們只是把人類的觀點投射在非人類身上,因為我們對於太陽以及它跟周邊其他人的影響關係網絡的知識太少。也許我們需要處理更前提的問題,我們有可能跳脫人類中心主義嗎?或者是將問題重新聚焦在人與非人類在實踐上如何共存,但並非主張我們人類有辦法代表或同理非人類。

北海大使館計畫

荷蘭實驗組織物的議會在2018年六月時,展開一個新的十年計畫「北海大使館」(Embassy of the North Sea)。此計畫的的其中一個目標也是跟紐西蘭一樣,企圖把被英國、挪威、瑞典、丹麥、德國、荷蘭、比利時和法國環繞「北海」變成一個法人,讓「北海」有權利為自己發聲。

北海大使館共同計畫發起人Anne van Leeuwen 表示,這個計畫發起的初衷,是因為近年來全球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下降以及世界各地的極端政治型態,讓他們覺得民主制度跟不上21世紀的變化,我們需要一個能夠解放故有民主制度的新想像。於是「物的議會」決定聚焦在與自身最相關但卻又最有距離感的北海,因為北海周邊的居民對海洋的世界缺乏知識。於是發起「北海大使館」計畫,並將之分成三個階段:傾聽北海、對話北海、協商北海。這三個階段也將是從「在地連結」邁向「國際連結」的過程。

傾聽北海:傾聽海洋、豐富想像力

「傾聽北海」的階段希望大家能夠認識北海,想認識北海,需要的其實不只是聽覺而已,還包括所有的感官、所有知識的尺度,不管是專業知識還是直接的經驗知識。因為自然與社會、藝術學門分立已久後,我們很難對一個環境擁有整體性的知識,而關於北海的知識不僅包括「科學知識」,還應該包括各種感受性的知識,因為正如魯諾·拉圖爾所強調的自然與社會從來就不是兩個對立的範疇。

然而,Anne 表示「北海大使館」並不是希望自己成為一個產生知識的機構,因為有更專業的機構與嚴謹的體制在產出知識,「北海大使館」希望做的事情是找出在一般知識生產體制之外的連結網絡,像是某些動物會死於海中的噪音,而這些噪音是從哪裡人為因素造成的,又或者鰻魚市場的變化與捕魚勞動和全世界的消費者之間的互動關係,這龐大的網絡關係,介於科學知識與社會知識的問題,其實很少被提出來。而這些網絡關係需要變成一個故事被訴說。受《末日松茸: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n Capitalist Ruins)的影響,Anne 說這本書的作者安娜・羅文豪普特・秦(Anna Lowenhaupt Tsing)帶給她的啟發是,有時候透過傾聽和說故事,我們得以串起原先存在於同一空間裡的不同小世界和小宇宙,讓我們有機會找出本來看似毫無交集的人、事、物。既然傾聽和說故事是一種方法,為什麼不把這些方法變成一種系統性的研究領域?

於是,Anne和組織的夥伴於今年(2019)七月在荷蘭海牙Scheveningen海灘上插上想像的「北海大使館」旗幟,並請藝術家Frank Bloem 在海灘上擺上各種不同的罐子,讓大家聞聞海洋的味道,包括:水母、海藻、太陽燒焦的味道等等。聲音藝術家Stef Veldhuis,透過荷蘭政府所提供的化學需氧量數據與溫度轉化成音樂,有趣的是,觀眾必須要把頭潛入水中,才能聽到音樂。透過「聞聞海洋的味道」和「傾聽海洋」的非傳統方式,北海大使館計畫的參加者不僅可以獲得自身直接經驗的知識,更可以增加對海洋的認識。

Anne 表示當她在跟社會大眾與不同領域的人互動時,她發現社會上有許多人都有一塊被體制剔除掉的知識,但他們其實很樂意分享關於北海的知識,例如,當北海大使館計畫開始跟專門研究北海海豚的專家接觸時,發現除了一般寫論文所用的各種科學化的數據,還有很多聲音素材跟被視為無法科學化的資料,因此,她很高興能有機會分析與使用這些平常被視為「無用」的素材。

對話北海、協商北海

北海大使館計畫的下一階段是「對話北海」,在此階段,希望參加者在更加理解北海的知識後,進一步成為積極投入永續發展的行動者。改變現有的剝削環境的系統並不是一蹴可及,展開第一步已經不容易,所以對於北海大使館而言,這個過程是透過不斷的角力協商,在細微空隙中,找到改變、抵抗的切入點。目前設想的其中一個長遠目標,是辨認出相關的利害關係人,到最後讓北海成為一個法人,可以打官司,為自己的權利發聲。

Anne 表示,透過傾聽與對話這個漫長的過程與逐步地累積,也許到協商階段的時候,可以有別的更好或更適合北海的做法,現在真的無法知道。但是作為一個以永續發展為宗旨的組織,北海大使館計畫總是希望以五十年以後的願景作為計畫的發展方向,並始終堅持自己的定位:作為一個超越社會與自然、科學與藝術二元對立的計畫,而且企圖將這些抽象的概念與知識,付諸於實際的社會行動。

藝術真的對於政治有影響力?

不管是「物的議會實驗劇場」還是「北海大使館的傾聽計畫」,從某種角度來看也都可以視為藝術的一種形式,但藝術能夠改變社會的程度與政治影響力到底能夠走多遠?

問起Anne 對於藝術在社會行動中扮演的角色,她說,目前人類與地球的關係的危機在於「想像力貧乏的危機」。想像力本身是能夠促成社會制度和典範轉移的重要開端,讓我們有機會從大多數人誤以為是最好的民主制度之中解放出來,創造出新的機制以增進人類的想像力,同時顧及人類與非人類之間交錯複雜的關係。現行民主和人類社會的制度運作,無形間將自然與社會兩者切割開來,也將各類知識分散在不同學門,不利於人類獲得整體性的知識,去了解包含所有非人類在內的大千世界。

面對想像力的危機,藝術所激發的想像力正好能為世界打開許多嶄新的觀點,但想像力並不是藝術家獨有的,許多科學家與研究員也很有想像力,甚至需要運用想像力在其研究之中。Anne認為想像力本身是能夠促成社會制度和典範轉移的重要開端,讓我們有機會從大多數人誤以為是最好的民主制度之中解放出來,這也是為什麼「北海大使館計畫」投入社會行動的策略的第一步,便是透過跨學科的方式刺激人類的想像力,進而改善現行人類與地球之間的關係。

本文為「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相關作品,專案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心藝術基金會、蘇美智女士。


[1] “What if we welcome all things, plants and animals to our parliament? The Parliament of Things is a speculative research into the emancipation of animals, plants and things.” 摘自物的議會(荷蘭實驗組織)官方網站

[2] 同上

[3] 《我們從未現代過》  作者: 布魯諾・拉圖  余曉嵐、林文源、許全義  出版社:群學,2012,p. 306.

[4] 原文轉用自:《史上首次 新西蘭一條河流被確認擁有人權》 

© 端傳媒 Initium Media. 2017-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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