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怎麼惹怒馬來西亞政府?

友善列印版本

我們台灣人對《經濟學人》這份雜誌應該很熟悉,畢竟《經濟學人》在2012年曾以一篇「笨蛋馬英九(Ma the bumbler)」稱呼當時的馬總統,還引國內一陣討論。

本月,這份國際性的新聞雜誌連發兩篇文章,重批馬來西亞政府對將要舉辦的大選有不公平的作法,而且下標都很殺,「操控」」、「小偷」、「偷竊」,這種字眼都出現。

馬來西亞政府也不是吃素的,選舉委員會先公開發表聲明,指責《經濟學人》指涉的大馬政府非法重劃選區,藉此影響大選結果是不實的,更反駁文章的指控沒有證據、議席數據比較基礎不對,而且相關選區劃分的訴訟已經獲得法院裁定等。

接著,等同大馬駐英國大使的駐英最高專員(因為兩國都是大英國協的成員,所以稱為最高專員,功能跟職級等於大使)也發了一封信給《經濟學人》,信中回以用字很重的批評,指責經濟學人的編輯們用錯誤資訊,以及帶有傲慢的殖民主義姿態,撰寫不實報導,貶抑馬來西亞政府、選務機關以及首相納吉,更讓雜誌淪為馬來西亞反對黨的工具。

到底《經濟學人》刊了什麼樣的文章內容?會這樣惹怒馬來西亞政府?

第一篇是3月8日刊出的 「How Malaysia’s next election will be rigged」,主標很清楚「馬來西亞下一次大選將如何被操控」。這篇報導文章指出了馬來西亞選舉不公的幾個重點問題,分別是:

*票票不等值(Malapportionment)──各個選區的選民數差距太大,造成每個議席間獲選的選票值落差很大。這也是大馬在野黨批評最強烈的選制問題。根據大馬的選舉改革機構研究,在馬來半島選民數最大的15個超級選區中,選民數都超過10萬人,但其中14席都是由在野黨獲得。而好玩的是,而選民數最少的選區,選民數則低於1萬8000人,一共有30個議席,其中29個都是長期支持執政的國陣(BN)。

前述情況正凸顯了馬來西亞選區劃分時,造成票票不等值的問題。實際上,執政聯盟國陣(BN)的基礎在馬來裔選民與鄉村選民,但在這兩個族裔選民,通常都是聚集在人口逐漸減少選區。而在野黨的支持者以都市與少數族裔(如華裔、印度裔)為主,反而選區內人口密集。也就是說大選中,要拿下一個國會議席,在野黨需要比執政聯盟獲得更多的票數,加上是單一席次贏者全拿的選制,便會發生上屆(2013年)大選,國陣拿下47.4%選票,卻掌控59.9%的席次,而當時在野的民聯則是獲得50.8%選票,而只能擁有40.1%席次,這種不合理的情況。

*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傑利蠑螈」這個政治學名詞其實就談選區邊界劃分是否合理的問題,馬來西亞在野黨認為,選區劃分不公正的問題也是加重選舉結果不公的原因之一,「如果選舉是選民選擇政治人物,那麼傑利蠑螈就是政治人物來選擇選民。」貼切地表述利用選區劃分來影響選舉結果。而長期以來,國陣就是利用執政可以劃定選區地圖的權利,維持在選舉中的優勢。

譬如,在大馬有些地區是反對黨比較支持集中的區域,執政黨就會利用選區劃分的權力,將這些區域劃為一個議席選區,藉此限縮在野黨獲得的席次數。如果反對黨支持者聚集的區域比較分散,就會被劃入支持執政黨支持明顯多數的議席選區,讓在野黨候選人難以競爭。這種情況在幾個搖擺州如柔佛(Johor)、霹靂(Perak)都已引起很多選舉訴訟。不過,選區邊界的劃分涉及到生活圈、行政區、族裔、社會階層、經濟力、宗教信仰等各種影響投票行為的因素,要證明選區劃分不公,這遠比可以用數學計算來證明的票票不等值更難,所以爭議也更多。

*政策買票──首相納吉也被質疑一直在施捨選民,包括將未來一年內針對700萬貧窮民眾發出1200馬幣(約合308美元)的津貼。另外,也批評首相收買公務員,除了在1月份已經獲得特別獎金,並且承諾會在6月份發放第二次。

報導中也提到其他在選舉技術上可能舞弊的案例,譬如:選民居住地址是不太可能存在地點,有的是在某些棕櫚樹園中間或者位在某些工廠的廁所。又或者登記有案的選民卻沒有地址,例如雪蘭莪州(Selangor)就有超過3萬6000位選民在選委會的資料中沒有地址。而馬來西亞有事先郵寄選票的制度,選委會為這屆大選已經增加9類的郵寄選票選民,很巧的是幾乎都是公務員,但其中包含在選舉日不太需要緊急出勤,可以前往投票的公務員,而且郵寄選票的儲存與計算沒有透明的監督機制,這就被外界質疑政府的動機。最後,在馬來西亞投完票後,手指會被沾染一種特殊墨水(顏色會持續大約一週),表示已經投過票。但上屆選舉時,政府官員就承認,其實這些沾染墨水太容易被沖洗,所以沾染特殊墨水對於有意舞弊的人來說等於無效。

第二篇則是《經濟學人》於3月10日刊出的「Stop, thief! Malaysia’s PM is about to steal an election」,這篇的標題更殺!根本已經是指涉首相納吉是小偷了。好吧,為什麼首相納吉要偷走一場選舉?

首先,文章先指責現在的執政聯盟國陣(BN)其實已經不具執政的正當性。文中提到,在任何有合理選制的民主國家,現在的執政聯盟就不應該還在執政,因為執政聯盟在上屆大選的結果並不漂亮,普選票數是少於當時的在野聯盟,而是利用選制不公,才能在國會席次大幅領先,得以組閣執政。

但後來發生讓大馬人震驚的「一馬(1MDB)案」。「一馬(1MDB)案」,簡單來說,就是馬來西亞政府國家主權基金「一個馬來西亞發展公司(1 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被發現有政府官員與內部人員多次利用1MDB轉移資金,盜用資產,而且有大筆金額流進入私人(包含首相納吉)帳戶中。這牽涉到45億美金從政府機構的帳戶裡面不見,其中還有將近7億美元轉到首相的個人帳戶,而且來源不明,1MDB案成為馬來西亞獨立以來最大型的貪腐醜聞。

這個案件持續發展成為國際案件,連好萊塢巨星李奧納多都被牽連進來,從新加坡、印尼、瑞士、美國等國都有相關司法調查或者財產查扣行動在進行。美國司法部查扣了一位馬來西亞高級官員及其家人的帳戶內的財產,金額估計高達10億美元,並在文件上以「Malaysia Official 1」 標示這位高級官員,媒體透過文件對這位高級官員的描述,幾乎可以猜出就是首相納吉,這也讓大馬副首相曾公開質疑納吉。這在一般民主國家,恐怕就是倒閣訊號,更別提還想繼續帶領執政黨勝選,簡直是開玩笑。但在馬來西亞,納吉的首相之位還是不動如山。

其次,首相納吉要如何偷走大選?因為對納吉來說,面對可能一旦大選可能失去政權的風險,所以利用不公平的選舉制度來操控選舉,確保選舉結果能讓他繼續執政,就成為納吉政府的目標。因此,正如《經濟學人》前篇報導所述,納吉政府操控票票不等值跟傑利蠑螈,把等待國會通過的選區重劃地圖草案,變成國陣在即將到來的大選中的優勢,成為納吉政府下個任期的保證。此外,納吉政府還發出政策買票,包含對公務員的特別獎金、低收入人口補助津貼也都紛紛出手。

《經濟學人》就強調,如果馬來西亞的選制公平,大馬人就能對政府的表現給予相對應的投票結果,但首相納吉不是笨蛋,如果他害怕多數選民選擇不讓他重回首相辦公室,那麼執政者就會透過操控來掠奪大馬人投票時的真意,讓選民的選擇消失。

雖然大馬政府極力反駁這兩篇文章,但是對在野的希盟(PH)來說,在選舉策略上等於有國際認證的現成選戰文宣,「選舉要被政府偷走了」這種大好話題可不能放過,立刻成為希盟領導階層主攻題之一。

希盟的第一號人物,前首相馬哈迪就在造勢場說:「如果納吉在下屆選舉繼續獲勝,這將是最後一屆的大選⋯⋯因為他將會毀禁選舉制度,並修改憲法,以讓他能夠擔任首相直到永遠。」

希盟主要政黨行動黨的領袖林吉祥,則是在國會發言反諷:「很納悶首相都被稱為小偷了,為何不對這家媒體提告?行動黨已經組織11位律師團願意為首相打這場訴訟。」

而這兩天被英美媒體聯手揭發的「劍橋分析」案,竟也燒到了大馬選戰話題,原來「劍橋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涉嫌製作假新聞,並違法利用向Facebook購買個資以涉入多國選舉政局的醜聞。其中,就提到2013年在馬來西亞在幫忙國陣(BN)奪回吉打州(Kedah)的執政權。這下,被指涉的國陣(BN)跟首相府都立刻發表澄清聲明,表示那次大選並沒有聘用這家公司,並說當時國陣負責在吉打州選戰操盤是在野領袖馬哈迪的兒子-慕克里(Mukhriz bin Mahathir),勝選之後的吉打州首席大臣。所以,有無聘用這家公司涉入大選應該要問慕克里。當然,現在跟國陣(BN)對戰的慕克里也是立即公開否認,表示他從未聽過這家公司來呈報相關選情的分析,反倒國陣(BN)應該要說清楚,繼續把這個國際醜聞的嫌疑拋回給納吉陣營。

馬來西亞選舉不公存在已久,研究東南亞政治的學者,大致都會同意「不公平的選舉制度」一直是馬來西亞選舉長期被詬病的問題。過去幾屆大選,除了選區劃分問題長期存在,在野黨面臨不公平競爭,選舉投票過程舞弊亦是傳言不斷。對於反對黨支持者來說,大概也不太會相信政府會舉辦公平的選舉。而政府遲遲未能主動於體制內進行選制改革,也催生了大馬社會的公民運動組織──「乾淨與公平選舉聯盟(簡稱:淨選盟Bersih)」,而且十餘年來仍具有相當社會能量,能持續不斷的推動馬來西亞的選制改革。但目前接連從國際媒體傳回大馬國內的選舉不公報導,是朝野的政治口水?或者能引起選民共鳴成為壓倒國陣(BN)執政的稻草?從目前的選情看來,要成為稻草的跡象尚不明顯,還有待持續觀察。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