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人術】救濟窮困的仁醫 為何在二二八中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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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為台灣歷史上留下一道鮮明的傷痕,許多台灣菁英因「二二八事件」從此消失在這座島嶼之上,潘木枝醫師就是其中之一......

「患者將生命交給我,我一定要全心全力為他治療好,不可太重金錢,對貧苦的患者不重視。」潘木枝醫師常這麼說。

潘木枝醫生出生於日本時代的嘉義,爸爸潘天河經營「長義堂」武術館,潘木枝是家中長子。他雖然出身清寒,卻有很優異的學業表現。畢業後考入台南師範學校(今台南大學)師資班,他先後在海口厝公學校(今「台西國小」)水林公學校(今「水燦林國小」)任教,是一位老師。

然而,懷有行醫熱忱的潘木枝,即使已有穩定教職工作,仍毅然辭去教職,他決心前往日本學醫。

潘木枝負笈東瀛,到東京醫學專門學校就讀。畢業之後,他考取日本醫師執照,在東京長谷川內科醫院實習,而後也在東京行醫。

出身嘉義的潘木枝醫師,學成後決定返鄉,1935年他回到故鄉嘉義,沒有多餘資金開業。他只好在住家亭仔腳,簡單擺了桌椅,就地診治病患,那年,潘木枝醫師33歲。

出身清寒、在艱困環境中成長的潘木枝,最能了解窮困的滋味,也最能理解貧民的難處。

潘木枝用同理心對待患者,他最照顧窮困的病人,那時台灣交通不若今日方便,若有遠地或是偏鄉病人前來就診,潘木枝醫師甚至會強迫病人留宿治療,更幫忙支付旅費。

休診的時候,潘木枝醫師到處「往診」,幫需要醫療卻行動不便的病患到宅看診。很快地,嘉義潘木枝醫師,不只有精湛的醫術、更有宅心仁厚的醫德,在民眾口耳相傳之下,潘木枝已成為嘉義名醫。

5年之後,潘木枝醫師開設診所,診所命名為「向生醫院」。熱心公益的潘木枝醫師依舊無私救濟窮困民眾,對於無力負擔醫療費用的窮人,看病一律免費,他也積極參與討論嘉義地方願景等公共事務。

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戰敗,台灣就要進入新的時代,很多人歡欣鼓舞地期盼著:「台灣人終於不用再當次等公民,這是『台灣人治理台灣人』的時代。」

台灣「光復」後,台灣人終於可以自己當家做主,潘木枝醫師被推舉參與嘉義市參議員選舉,他沒有很積極參選,競選期間,仍舊照常看病,但仁心仁術的他,備受地方鄉親愛戴,首次參選就以最高票當選東門區的嘉義市參議員。

「轟炸驚天動地,收復歡天喜地,接收花天酒地,政治黑天暗地,人民喚天叫地......」寫盡了當時台灣民眾的心情。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迅速蔓延全台,風暴很快席捲嘉義。時任嘉義市長的孫志俊要求駐守嘉義的軍方率軍隊進入嘉義鎮壓,造成市民死傷慘重;諷刺的是,在「二二八事件」還沒發生前,國民政府甫接管台灣時,潘木枝醫師還免費為當時駐紮嘉義的國軍看病,當時嘉義市長孫志俊還稱讚潘木枝醫師為「再生父母」

潘木枝醫師和包括畫家陳澄波等12人代表民眾擔任「和平談判代表」前往嘉義水上機場和軍方談判。豈料這根本不是「和談」,他們一行和平談判代表一到機場門口,就被趕下車,雙手被鐵絲纏繞反綁在背後,被衣服蒙住臉,遭到拘禁刑求。

在日本時代長大的潘木枝,天真的以為會經過法院公開審判,他始終認為會在公開審判時討回公道。

然而,直到槍殺的前一天,一名守衛偷偷的在香菸盒上寫字告訴他,明日即將行刑,請潘醫師把遺言寫在香菸盒上,好心的首衛表示願意把最後的遺言轉達給潘醫師的夫人。

潘木枝醫師才知道事態嚴重……

一代仁醫潘木枝,在生命的最後盡頭,只能以鉛筆將遺言寫在菸盒的包裝紙內面,這是一封給妻子的最後遺書。

潘木枝醫師的「與妻訣別書」如下:

素霞賢妻如面:

余已絕望矣!僅書此為最後遺言,望賢妻自重自強。

一、潘木枝家全賴賢妻一人,賢妻要自保身體,切不可過悲。
二、吾母老矣,望汝孝養。
三、子女切要撫養,使其成人,木枝是為市民而亡,身雖死猶榮。
四、余一生使賢妻苦痛多矣,望賢妻恕我,我每日每夜仍在汝身邊,保佑汝們。
五、家門要自重,切不可自暴自棄,再祈保重身體。

三、二十四日 夫 潘木枝遺

寫下「與妻訣別書」隔天,那一天是3月25日,潘木枝醫師和其他和平談判代表以「叛亂暴動」罪名,遊街示眾。他跪在車上,雙手反綁,背上插著死囚牌,押著遊街。沒有經過任何審判,潘木枝醫師在嘉義市火車站前遭到「公開槍決」。

更遺憾的是行刑當日,潘木枝醫師15歲的兒子潘英哲一心想要營救最摯愛的父親,卻也不幸遭軍隊開槍射擊頭部身亡。

行刑槍決那一刻,潘木枝醫師極度痛苦、喊叫至下顎脫臼,直到死亡多時,眼睛都沒有閉上,始終瞪著雙目。

公開槍決後,軍方不許家屬取回遺體,曝屍示眾多日後,潘木枝連腳上穿的皮鞋都被偷走,傳聞是被看守現場的士兵偷去了。

「好好安心的去吧!」潘木枝醫師的兒子跟父親這麼說,並用右手往下撫摸,潘木枝才終於在死後閉上眼。

鄉里這麼好的一位醫生,死得這麼不明不明,許多曾受到潘木枝醫師照顧的朋友和民眾,知道潘醫師被槍決了,在肅殺的氣氛哩,紛紛拈香來祭拜潘醫師,當時香非常稀少,環境也很惡劣,祭拜潘醫師的人一位接著一位,用別人拜過的香來祭拜,最後用到香火已燒盡成灰,還用最後的香根祭拜,大家實在好不捨潘醫師。

二二八事件,帶給潘家永遠的傷害,他們從來不敢告訴後輩二二八的往事。直到多年之後,潘木枝醫師的兒子在一次紀念場合表示:「在美國生活的大哥至今仍不敢告訴孩子二二八的往事;大姊因為父親及二哥的死而發瘋,直到過世才脫離痛苦的一生。親眼看著父親死亡的三哥,也在花蓮的精神病院度過一生......」

「二二八事件」是一場最恐怖的檢查,記憶歷史,不是記憶仇恨;記憶歷史,是不要再重蹈覆轍;記憶歷史,是為了找尋繼續成長的力量。

我們殷切期望,「在這塊我們深愛的土地上,人性不再扭曲,恐怖不再肆虐,自由得到尊重,人權永獲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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