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偵探事務所】譚寶蓮與白莎莉: 台日混搭的《千面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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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女郎》(ガラスの仮面)是日本漫畫家美內鈴惠的作品,與《尼羅河女兒》、《玉女英豪》並列五、六年級生小時候風行的少女漫畫經典。日文本從1976年開始連載,至今未完,2012年9月發行日文版第49集,50集說了好久還是只聞樓梯響,讓眾多漫畫迷從少女等到熟女,還是不知道最後紅天女要由譚寶蓮還是白莎莉來演出。

這部漫畫描寫純樸的橫濱女孩譚寶蓮熱愛表演,偏偏遇上明星世家,又美又有錢又天資過人的對手白莎莉;兩人競爭多次,勝負未定,還要等重病纏身又毀容的天才老師阮玉冰做最後的裁決。加上已有完美多金未婚妻的高富帥情人秋俊傑,到底情定何方…但明明是日本故事,為何會出現「譚寶蓮」、「白莎莉」、「阮玉冰」和「秋俊傑」這種中文人名呢?

這是因為當初引進這部漫畫的時候,還沒有版權約束,「千面女郎」是台灣的出版社自行取的書名。早期的大上版本,連作者的名字都不見蹤跡,內文也完全抹去日本痕跡。例如女主角出身橫濱的中華料理店,大上版本只說是A市的小飯館。人名一律本土化,「秋俊傑」好像瓊瑤小說裡的名字,「白莎莉」讓人想到七〇年代的美麗主持人白嘉麗(而且白莎莉的媽媽正好叫作白嘉芳),「阮玉冰」的悲劇色彩是不是有點像阮玲玉?地名全變成A市、F市,電影看板「伊豆的舞孃」字樣也變成一片空白。由於戒嚴時期漫畫皆須經過國立編譯館審定,審查辦法又很空泛,全憑審查人主觀認定,東洋味過重說不定會有風險,因此書名改為「千面女郎」,作者改署「曾麗錦」編(不知是否為譯者的名字),盡可能抹去日文痕跡。就像七〇年代的日本卡通「科學忍者隊」在台灣也硬生生變成「科學小飛俠」,以避開「忍者」這種可能惹議的東洋詞彙。

1987年解嚴之後,「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失效,不再有抹去日文痕跡的必要。裕泰出版社在這段期間還出版過名為《千面舞星》的版本,書名上就有標註作者美內すずえ。1992年版權法通過之後,未授權的版本不得再出售。大然出版社取得日本白泉社的授權,1993年開始出版合法版本,封面、分冊與日版完全一致,也有清楚標明作者為美內すずえ,摺頁也說明這是「昭和51年」開始連載的作品,但可能是顧及龐大粉絲的習慣,書名仍然沿用《千面女郎》,也沿用盜版時代的人名、劇團名稱等,形成奇妙的台日混搭。像是譚寶蓮出身橫濱,她到東京去參加阮劇團時,團員紛紛自我介紹,包括來自長野的葉瓊瑩、來自北海道的田玉霞,來自福岡的駱秀娟,還有東京人賴玉菁。日本地名混搭中文人名,比A市、F市還奇怪。1994年大然版出到40集未完,又遇到另一個問題:漫畫家美內鈴惠畫太慢,隔了好幾年才出41集。42集還沒出,大然就倒閉了。

2004年,出版這套漫畫的白泉社改授權東立出版,書名改為直譯的《玻璃假面》,裡面的角色名字也全變了:「譚寶蓮」變成「北島麻亞」;對手「白莎莉」變成「姬川亞弓」;老師「阮玉冰」變成「月影千草」;情人「秋俊傑」變成「速水真澄」。大然版41集結尾秋俊傑叫了一聲「寶蓮」,東立版42集的首頁他改口叫「麻亞」,讀者還得自行配對轉換。會造成這樣的混亂局面,其實還是因為漫畫家實在畫太久了,以至於翻譯規範都改變了。人名也都一一恢復日文人名,讓讀者可以想像他們其實是日本人。

劇場也是這部少女漫畫之所以特殊的原因之一。貧富差距、俊男美女、勵志向上這些通俗成份之外,兩位女主角對表演藝術的執著和體悟,也在少女漫畫中少見。從漫畫裡面的各種話劇劇目,還可以看到日本如何深受歐洲文學影響:第一部出現在漫畫中的話劇是《茶花女》,這部話劇很早就進入日本,不但在日本相當重要,也是第一場公開演出的中文話劇,即1907年春柳社在日本東京的演出,由李叔同擔任主角瑪格麗特。譚寶蓮到東京後,看到學員正在排演《哈姆雷特》。她自己第一次擔綱演出的劇目是《小婦人》,後來又演出過《仲夏夜之夢》、《乞丐王子》、《咆哮山莊》、《海倫凱勒》等等,可見這些作品如何深入日本文化,已經變成日本人的文化資產了。不過大上版本的譯者似乎不熟悉世界名著,《茶花女》譯成《茶花姑娘》;《哈姆雷特》譯成《雷德》,根本不知道是誰;《小婦人》譯成《手足情深》,似乎以為這些名劇都是作者自己編出來的,完全喪失原作與世界名著互文的效果,頗為可惜。

書中關於演員的訓練,雖然未免有誇大的成分,但從呼吸訓練、咬字、為每一個角色構想生平背景細節、潛台詞的表現等等,都相當符合現代劇場的精神。事實上,書中阮劇團的描述,頗為類似寶塚歌劇團:寶塚成立於1913年,是歷史悠久的全女性話劇團,跟阮劇團一樣;《千面女郎》中帥氣的賴玉菁,就是團中的首席男役(男主角)。在台灣相當受歡迎的日本演員天海祐希,正是寶塚出身的男役;而實力派女演員黑木瞳則是寶塚出身的首席娘役(女主角),可見得寶塚劇團仍是培養演員的重鎮之一。我小時候看《千面女郎》,只是看愛情糾葛和兩位女主角的激烈競賽,還不懂其中的話劇、世界名作、表演等文化意涵;現在回頭重看,發覺其中處處透露出日本對西方文化的熟悉,以及劇場表演的專業性,令人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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