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英語自我殖民:從媒體嘲諷李全教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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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絲毫看不出好笑的部分。台南市議會的議長李全教召開所謂的「國際記者會」後,被部分媒體揶揄嘲諷,針對國際記者會沒有國外記者提出質疑是在合理範疇,但最令人難過的是那些被認為本土派的媒體,包括《自由時報》、《壹電視》和《三立新聞》在內,分別用「像韓國人在講英文」、「台式英文」和「口音很重的東南亞腔」來對李全教進行人身攻擊。這玩全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新聞操作。

我先說明,由本土派媒體產製的這些嘲諷新聞,到底有什麼遺憾之處?把時間拉回去年縣市長大選前,國民黨動用廣告手法,將韓國人再現為邪惡淺笑的敵人,極盡「刻板想像」並挪用台灣人仇韓心態的傳播策略,在當時遭到不僅是韓媒的抗議,當然還有本土派媒體的抨擊,而部分媒體現在卻在作一樣的事。拉開網友留言,雖然記者是援引某英語老師的說法「會以為是韓國人說英文」,但根據台灣記者好煽動的習慣,這更像是選了一句剛好講到台灣人仇恨的國族對像,來加以渲染嘲諷情緒的再現手法,從一些網友嘲笑李全教「跟狗一樣」就可以知道。

撇開台韓情結不說,一個幾乎傾全國之力在「拼英文」的國家,竟還要被另外一國拿來當作某種罵人的修辭是多麼的令人不平。在新自由主義思潮下,韓國上上下下充斥著拼經濟、拼排名,2011年韓國科學技術院校長曾要求除了韓語和韓國史之外的課,通通使用英語教學,當時就有一名大學教師與四位學生因為無法使用英語為教學媒介,因而跳樓自殺,驚動韓國社會;今年,又有一名公司主管因英語不佳,無法派遣科威特,覺得自己為公司帶來損失、無法面對下屬而自殺,韓國最高法院最後判此案件為「工殤」。走在首爾街頭,英語補習廣告絕對不少於台北,從韓劇裡演員動不動就要秀個英語台詞,就知道這個國家對英語有多大的壓力,韓國人甚至會把小孩送去動舌頭手術,只為發出更「標準」的發音,韓國還曾經認真討論過是不是要把英語當作官方語言,因為用韓語在國際市場競爭實在太沒效率。

我們把整個論述放回台灣,如果你有印象,應該記得前一陣子台灣大學的一個英語演講社團,在文宣上寫著「國際英語演講會,台灣國語我不會」的標語,引發一陣撻伐,當時轉載這則新聞的就包括《自由時報》,許多網友譏諷作文宣的人「自以為講一口標準英語很國際化」。李全教的英語其實就非常「本土」,但這次卻被拿來嘲笑很「台式」(這個詞本身很中性,但放到新聞敘事中,卻變得負面),還把「東南亞」扯進來,再多歧視一整個地理區域。這件事難道還不諷刺?本土派媒體最珍重的「台灣性」為什麼這個時候卻被拿來當作劣等的色彩?

長久以來西方大眾文化(譬如影集),就喜歡把亞洲人角色演得英語「怪腔怪調」,這些掌控「何謂標準英語」詮釋權的國家,無論其他國家的人再怎麼努力,也會將他們召喚為劣等他者,是「不夠格的英語使用者」(unauthorized English speakers),一直到今天,視「非母語使用者」為先天次等於「母語使用者」的意識型態,已經從西方世界流竄到亞洲國家,甚至即便亞洲人成為英語的「母語使用者」,還是被認為他們無法擁有英語,他們的英語還是要被人評斷,譬如新加坡人和印度人,像是「印度人自以為英語講得很好,結果沒人聽得懂」,還有「新加坡人的英文很不標準」的這類說法,我就親耳聽到旁人講過。

是什麼樣的自我殖民心態讓語言失去了「溝通」的意義?難道李全教第三人稱動詞沒有加s,就表示英語能力很差,就該被覺得自己英語很好的記者,加以嘲諷?這些記者或許沒有到過舊金山,我親耳聽見那裡的華人說 “She don’t know.”,記者或許沒有到過新加坡,不知道早已自成一體的新加坡英語,不僅第三人稱不用多加s,主詞也可以不用講了。是什麼樣的自我殖民心態,讓一個來台交流的日本研究生,即便我完全聽得懂他的英文,他還是每說幾句話就要說一次 “My English is bad.” 才能繼續說下去?

「韓國人說英語口音很重」其實對到的就是「閩南人說國語口音很重」,如果後者的說法可以被批評,那麼為什麼前者卻被本土派媒體視作理所當然,國語對閩南人是第二語言,難道英語對韓國人就不是?如果你說新加坡人英語口音很重,難道美國人和英國人口音就不重?南部人講國語有南部腔,北部人難道沒有北部腔嗎?社會語言學上有個概念稱作「語言所有權」(linguistic ownership),指的是「宣稱某些人與特定語言有特定關係」的意識形態,換句話說,就是認為「有一群人對某語言的發展和樣子有正當控制權」,所以,李全教把黑金說成 “Black Money” 就不可以,英語老師說的 “Under the table the money” 才可以,不過為什麼我用前者去搜尋,還可以發現那是印度用法,後者卻google不到任何東西呢?難道英語老師和英語間有什麼神祕的鑽石連結嗎?印度用法就不是「正確英文」嗎?難不成是印度文?看來台灣人對於語言的意識形態,真的還可以再大書特書好幾篇萬言書。

關鍵字: 李全教文化殖民霸權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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